管中狐魇

不定期存文

【裴尉】琉璃之城

一:霓裳香音动洛阳

传闻西坊的西域舞姬,能在桌上起双人舞,朝中大臣皆争相一睹,三个月间,这对舞姬从一间小小茶楼搬到了雕栏玉砌的七宝阁,百尺绢才得遥看芳姿。
甚至有传言,曾有高官掷重金欲买下这对舞姬,可惜只得见一舞,未能如愿抱得美人归。

这个高官呢,就是太常寺卿高文祥,而以阻止他买下伎乐的,正是太常寺少卿宋戎君。

四人正坐在七宝阁的雅座间内,狄仁杰津津有味地说着朝中同僚的趣事。从太常寺卿和少卿时常不对付,到鸿胪寺居然养鸡,鸡还天天下蛋等等奇怪的八卦。

新入职的裴东来从刚开始的正襟危坐,到现在向后靠在横栏上,一脸不高兴,撇嘴蹙眉,就差翘个二郎腿了。

他旁边大理寺卿则托腮看着远处表演的伎乐出神,眼睛很明显没盯在那些挥舞着飘带婀娜多长的少年少女身上。沙陀忠则认真听狄仁杰侃侃而谈,偶尔提出点他所言语中不合理的地方。

在这个暖风习习的下午,裴东来第一次有了点大理寺是文职官府的感觉。

今年春,圣上久病初愈,武后决定提拔一批官员给朝中添加喜气,据说狄仁杰正在被提拔之列。
因为她又调了一位大理寺寺丞给尉迟真金,裴东来初来乍到,就审了一个地方官员被害案件,立刻提拔为大理寺少卿,谁都看出来了,现在狄仁杰估计要被调走。

狄仁杰这人嘛,当时初来时谁都不待见他,包括沙陀。现在嘛,谁都觉得这人真是做什么坏事都有趣,也包括尉迟真金。

而这裴东来是天后指定来的人,刚来的时候,全部人都客客气气的,年轻人嘴上也回复得客气,心里未免有些着急,面对一众老油条,难以融入不是长久好事。直到一次出门遇到一伙歹徒,只见这位新升官的少卿一把直刃扫荡全场,后续赶来的大理寺卿也忍不住夸两声好刀法,便按着刀让年轻人发挥,众人才在后来逐渐与新少卿混熟。

偶尔想起这次打斗,裴东来不免产生自己似乎是身处军中的感觉,要武力才能服众。偶尔对寺卿透露自己的想法,旁边老狐狸一般的狄少卿却伸出一根指头,摇了摇,说你保持现在的样子就好,几句话引得尉迟真金哈哈大笑。

狄仁杰点破其中奥妙,说是寺卿平时打架过于拼命,现在你来了正好帮手,大理寺众人肯定服气你。

一番话说得裴东来睁大眼睛,心里已经波澜壮阔,素闻尉迟真金和狄仁杰一武一文为大唐双壁,如今狄仁杰在尉迟真金面前夸自己能帮上忙,一向憧憬大理寺的裴东来简直说不出客套话来回。

当然,狄仁杰的武功之高,裴东来后来也有领教,并非狄仁杰不能打,只是他懒,懒得打,懒得第一时间赶到现场,王溥评价他是懒出了境界,懒出了风格,懒出了大唐标杆。

在这春暖花开时节,尉迟真金带两位少卿和沙陀忠去七宝阁看歌舞,裴东来一路紧跟在尉迟真金身后一臂远的距离,而狄仁杰和沙陀忠则沿路走走看看,完全当作出来逛街。

坐下后,尉迟真金也没说来做什么,倒是狄仁杰喋喋不休说起了八卦。
一直说到楼下开始伎乐表演,漫天的花雨徐徐洒下,一向在远离都城的山中练武的裴东来倒是第一次见这阵势,不由得目瞪口呆。

嘴里被塞了颗椰枣,回头正对上尉迟真金促狭的蓝眼睛。

“你们知道么,这个七宝阁可是太常寺捧红的。”

狄仁杰话音刚落,便想起铿锵的琵琶声,四名大汉持铜琵琶分立四角,从雅间看过去正好是正面,一名天竺红衣舞姬快速迈着步伐跳上莲花台,不断变化着手势,时而捧莲,时而覆雨,腰肢和双腿电掣雷鸣般跳着繁复的动作。

沙陀忠喃喃的说:“好,好结实的女子,我手腕都不一定能扳赢她。”

尉迟真金笑道:“武学和舞姿也有相同之处,轻灵如宫廷舞蹈,而有力如天竺舞。”

旁边裴东来脑中无法制止自己浮现尉迟真金裸着上身跳飞天舞的样子,古铜的肌肤,胡人特有的大眼高鼻……他不由得拍拍自己的脸清醒一下。

一曲舞罢,狄仁杰才继续说八卦,直说到裴东来翻白眼无聊得靠栏杆而坐。
“天后宫中,有只琉璃杯不见了。”

尉迟真金继续说:“而太常寺少卿宋戎君暴毙于自己家中。”

二:水中窥万象

裴东来噌的一下站了起来:“既然有案子我们就去宋少卿府上看看吧。”

伸手按在年轻人宽阔的肩膀上,暗地里使劲,把他按回座位上,尉迟真金笑吟吟地说:“宋少卿的尸体已经到大理寺里了。”接下来他细细道出案情。

宋少卿是被家人在清晨发现的,头一天夜里大雨倾盆,并未有访客到来,宋戎君为人素喜安静,尚未娶妻,入夜后家人与仆从便少打扰,竟是一夜不曾有人再去见他。

沙陀忠在死去的太常寺少卿的肚子里,发现了一些碎末,洗干净后亮晶晶的,从阳光下可以看出一些较大的碎片中,带着丝纹,尉迟真金和狄仁杰均认为,这些碎末就是琉璃碎片。

而天后所丢失琉璃杯源自大月一带的沙漠小国,此国居于沙漠中央,商队只能在沙暴停歇时发现这一小块建在绿洲上的国家,而必须在下一场沙暴开始时离开,否则将永远留下。

而留下的人,他远方的家人,则再也见不到他,也无法取到他的音信。

用此国特产的石头烧制的琉璃色泽通透,偶然有带金丝的精品流出,只有运气好的商队能找到琉璃之城,带出这些琉璃杯琉璃盘。

“七宝阁之前真的是卖珠宝的,自从老店主去世后,年轻的东家才让舞姬入住。”狄仁杰摸了摸下巴,似乎在想下一句是他说还是尉迟真金说比较好。

感到气氛有点点凝固,尉迟真金从善如流:“当年,天后还是武昭仪的时候,圣上就送给她一对七宝阁出的琉璃杯,而这对金丝琉璃杯,正是出自沙漠中那个神秘的小国。”

“是,属下这就去办。”裴东来起身拱手行礼就要离去。

大理寺卿看着自己年轻又充满行动力的属下,笑问:“去办什么?”

“当然是让七宝阁再出一只琉璃杯,对照是否和碎片相同,且查验碎片是否带毒性。”

尉迟真金起身,把手中的大檐帽戴到裴东来头上,给他细细系好带子。“从雅间到后台,还得经过几个伎乐表演的平台,别晒伤了自己。”

看着一身黑,脑袋又很白裴东来到转角下楼不见的身影,再看看继续发呆的尉迟寺卿,狄仁杰砸砸嘴,想说什么又没有说。

七宝阁自从成了舞姬伎乐的观赏场所之后,原本陈列珠宝的柜台便搬到了后院,平时被放置在灯影烛光中的珍宝,只能静静沉睡在黑暗中。

柜台后的老掌柜打着瞌睡,听到门吱呀一声开了,光撒了进来,来客一身胡服黑衣,年轻的面庞,藏在帽中的发却是浅色的,不,是白色,并不是羊脂玉的白色,而是近似于白纸的颜色,没有温度,没有湿度,是个白子呢。

凛冽如一把刀的年轻人。

看上去也很有钱,遮阳的帽子都能抵上一串小碎玉。

掌柜也不起身,这样的客人还是让他自己开口。

“沙漠中琉璃之城的杯子,你这有么?”

“有。”笑话呢,我要说没有,你背后的斧头是不是就要卸了我这把老骨头?!
老者也不多话,伸出一只手,摆了个五。

“琉璃杯就剩一对,两只琉璃盘被少东家拿去给舞姬跳舞了。”

等下琉璃杯也有可能被我们弄碎了拆解了……裴东来不忍看老掌柜的表情。

尉迟真金看着裴东来一脸认真地抱着一块墨色织暗蓝葡萄纹织布包裹的盒子走过来:“买……到了?”他也没料到竟然如此顺利,本来预料这家店恐怕会为难一下年轻人。

他并不知道眼前的年轻人已经没有刚才杀气腾腾的气势,他只看到现在面对自己上司的年轻人一脸期待,黑溜溜的眼睛就差说出来夸奖我之类的话。

可惜戴着帽子,真想揉一揉他的头发。

除了琉璃碎片,还在宋戎君的肚子里发现了些黏糊糊的东西,据家仆称,他房间里摆了糕点,沙陀忠回报这些很有可能就是糕点。

“吃糕点的同时,怎么可能将琉璃碎片也吞入腹中呢?不嫌磕牙?!”狄仁杰丢下这么一句话,又跑去扒拉尸体了。

剩下尉迟真金和裴东来对着杯子发愁。

裴东来将手中杯子翻来覆去查看,一双惨白的手晃得尉迟真金眼睛不太舒服。

伸手将裴东来的手按下,尉迟定了定神,大约是中午小酌两杯的缘故,醇香的米酒后劲此时上来了,早知道就不该答应狄仁杰所谓的强身健体喝两盅。

被抓着手的人起初神情微愕,看着自己上司快速眨了眼,微微发红的面色渐渐有些忿然,他连忙换手放下杯盏,去扶住尉迟真金。

本想推开他,但看到裴东来一脸真诚,尉迟真金也迅速反省自己是不是平时对人太凶了,由他扶着。

“本座还是去坐一会儿。”

“嗯,我扶你过去。”

裴东来去拿了壶茶过来,给尉迟真金沏了杯,他看着上司轻轻抿了口热茶,突然抬起头看着他手中的茶壶,又看看琉璃杯。

他仿佛听到了尉迟真金心中所想一般,将茶倒入琉璃杯中。

只见热茶倾入杯中,缓缓上升,所过之处,琉璃杯从半透明的醇厚蓝色,变为水晶一样透明。

“尉迟大人,我觉得吧,一开始,这琉璃杯就是碎的了。”裴东来迅速拿来银针,伸进杯中,银针无变化。“唉?!这就奇了……”

旁边的尉迟真金反而笑了:“七宝阁所售的杯子,怎么可能有毒呢。你说说看,宋少卿是怎么把琉璃碎片吞入肚中。”

“恐怕……当霜糖就着热茶一起喝入腹中。今天狄少卿有说过,宋少卿喜食甜食,平时多吃甜粥蜜枣,也爱在夏天口含冰糖。”

“这么说来,裴少卿你也嗜甜?这花茶中加了粒冰糖,虽然你倒给我的时候尚未融化,但是丝丝甜味……”

“只是因为甜味可以解酒!”裴东来急忙打断,气鼓鼓地看着自己上司。

这一次尉迟真金没忍住,伸手去揉了裴东来的脑袋。

三:夺命香盏
柔软的白发被揉得有点散,裴东来从尉迟真金屋子里出来的时候,正好碰上刚刚洗手的狄仁杰。

“哟。”

一声语气音,让裴东来疑惑地看了眼同僚,对方也一脸惊奇地看着他。

随即变为玩味的表情。

“小孩子要是被长辈欺负了,要说出来哦。”

“并没有……”

“那我就欺负你一下吧。”狄仁杰眉眼弯弯,开心地捋自己的小山羊胡子。“限你三天破案如何?而且自己破案,我有别的案子,尉迟卿最近要做其他案子的三司会审。”

裴东来盯着他,眼神略有点气势逼人,狄仁杰打个哈哈刚想开口,尉迟真金的声音就在裴东来背后了。

“本座的决定,裴少卿招办即可。本来算是狄仁杰的案子,给你吧。”

有点儿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上司,他只好拱手说:“属下遵命。”

见自己属下有点不高兴,尉迟真金走近,唇靠在裴东来耳旁轻声说:“天后限定狄仁杰十天破案,否则要他去刑部,他死活不乐意,你可以悠着点。”

裴东来突然有点心生羡慕,狄仁杰想要什么,想待在哪儿,尉迟真金都尽量满足,而如果天后要自己去刑部,不知道寺卿是否会挽留。

没凭没据,官压一头,他自是不会先去招惹高文祥,思前想后还是从宋家入手。日落前便来到宋家,裴东来落马的同时,把大檐帽取下,余晖在他脸上镀上色彩,放佛把这鬼魅白子拉入人间一般。

穿着一身素白的宋家夫人在门口行礼,她是宋戎君的嫂子,其兄是一名司乐,在洛阳无宅,便与弟弟住一起,现称病卧床。

就算男主人卧病在床,裴东来也不客气,他直接道出此行目的,一为问话,二为搜查宋戎君的房间。温凌虚冷冷应对着裴东来的问答,她本就生得貌若芙蓉,但脸色疲惫且苍白,此时一身白衣还冷着一张脸倒似女鬼。

一番问答之后,就问出了点和尉迟卿给他的线索一致的内容,裴东来有点来气,他也不多说,直接去宋戎君的房内一顿翻找,也没发现剩下的琉璃杯。只是地上和桌子、凳子又多处挠痕,似乎是宋戎君死前在地上痛苦挣扎的痕迹。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他就把宋府翻了个底朝天。

在搜阁楼时,眼看着天色漆黑,裴东来还是没什么进展,越想越气,在阁楼气短胸闷不由得抬头伸腰,后脑勺儿刚好磕房梁。

“嘶……”眼前顿时金星乱冒。“这阁楼可真矮。”他记得从主屋外面看,这阁楼应该挺高的,但是楼内却矮得很。
素闻大户人家经常设了暗格,真正贵重的物品并未放入库房,裴东来用手敲了敲脚底的木板,空响声回荡。

下一刻,他的薄刀就捅了进去,砸了木板中的暗锁。

这翻得可巧,在一处阁楼暗仓里翻出许多番邦物品,从琉璃杯到各色药材种子。
裴东来当下立即喊人手来,把这些东西统统抬回大理寺一一验查。

宋少卿的嫂子温氏带着仆从守在大堂,冷眼看着大理寺黑衣的官员跑进跑出。

他用布包着带金丝的琉璃杯拿到温氏面前:“你的小叔子这些藏品,恐怕不仅仅是私人物品吧。他平时有何异常,你须一一道来!否则拿你入狱!”

“我自嫁入宋家以来,只管操持夫君起居,小叔子与我何干?!”一句话说得非常呛,一双美目冷冰冰看不进任何人。

被对方说得一时语噎,裴东来气到头上,也不对女子发作,厉声问道:“宋家长子在何处?”

裴东来本来下巴微圆,带着少年时期的稚气,此时声色俱厉立于堂中,倒是如一尊修罗菩萨般恨不能把眼前多人拆了的神情。唯一不同,他是白面,修罗菩萨倒是黑面。

温氏让了一侧,右手福于身前,左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夫君久病卧床,裴少卿如要问话,这边请。”

进到里间厢房,果然闻到沉沉药味,裴东来见一男子卧在床上,似乎……在做防备姿态。

果然有问题,他暗暗为自己的运气喝了声彩。

“宋司乐,你可知罪?!”

床上的宋伯集几欲跳起来,正好看见温氏站在门口。
“不是我杀的!要死的人!本来应该是这个泼妇!”

温氏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正好裴少卿在场,我们也对个清楚。宋二爷死的那天晚上,有两碗薏米羹,一碗是要给宋二爷的,一碗是要给我的。可惜日头落山后,我刚刚吐过,一口都吃不下。两碗羹都进了你弟弟肚子里。”

“我病卧在床多年,你哪里来的喜病?!”

两人你一言我九语加倍奉还吵起来了,裴东来在旁目瞪口呆看着他挑起来的夫妻战争。

大体就是宋伯集认为妻子在外面偷人,但对方有了喜吐,苦于无证据不能休了正妻,就在妻子的粥中下毒,没想到毒死了自己的亲弟弟。

将两人均押回大理寺大牢中,裴东来还是无法释怀地上和桌腿的挠痕,那得多疼才能弄成这样。

连夜写完结案报告,裴东来第二天就递交给了尉迟真金。

尉迟真金看完后,便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关的话:“你可知天后为什么如此着急杯子不见么?”

裴东来拱手道:“属下不知,还请指点。”

“那琉璃杯啊,可是盛药的器皿。”


四:杯生莲花

“盛药的器皿?何解?”天后宫中多少珍奇异宝,为何丢失了一件琉璃杯就如此兴师动众,居然要大理寺出手查案。

尉迟真金盯着裴东来的眼睛:“我看了你和狄仁杰的文书,上面写着宋戎君死于毒杀,而沙陀则发现,宋戎君是到清晨才死的。你还写了,从他家中搜出一堆药材。”

“宋戎君……约莫是挣扎了三个时辰才断气。”本来想在上司面前好好展现破案的推理,却不得不回问:“这处疑点颇多,如若宋伯集要杀妻,当时选一时半刻立即生效的药,让她无法得救,为何选了这拖许久才夺了人性命之药?”

“沙陀忠检查过当日宋戎君打碎的那只碗,确实是精淳的秘毒。只是宋戎君口鼻有淡淡香气,这香气,却是来自未知之处。”

“未知之处?”裴东来眨了两下眼睛,雪白的睫毛上下翻飞,他不禁笑了起来:“尉迟寺卿已经知晓香气来自宫中,为何还用未知之处来代词?”

“话说得这么多,你倒是查一下宋伯集为何下毒给妻子。”尉迟真金拿出一个盒子,里面放着另一只琉璃杯。“琉璃杯中的香气是来自宫中,王浦装病卧床去了,本座去找了他,他指路让我们去一趟鬼市。”

裴东来摸摸自己的鼻子,其实昨晚宋家夫妻已经招供。他接过盒子,不知道是问为什么王太医要装病,还是问鬼市是哪里,裴东来选择了收声跟着老大走。

夜色深沉,宵禁后还能隐约听到侯爵府邸中觥筹交错之声,大概是圣上身体好,天后就心情好,底下臣子日子也滋润。

只是这大理寺卿携少卿深夜纵马驰于满是落英的官道上,却是直直去无极观的路上折入小道,将马放去自己吃草休息,尉迟真金带裴东来走在山间茂密的丛林之中,触目所及均是参天古树。

林间枝叶沙沙声,夜枭嚎泣声,唯独听不到脚下踩着碎叶的声音。

尉迟寺卿真是好轻功。

走了有个把时辰,却只是在树与树之间穿梭,裴东来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

脚下的路是向哪儿?他忘记了方向。想发声喊住前面的人,嗓子却不动弹,完全拉扯不出声音。眼前的尉迟真金,他的上司,如同鬼魅一般行走在他面前。

一丝疑虑掺杂了恐惧,蜘蛛一样拖着丝网慢慢爬上裴东来心头。眼前的尉迟寺卿是否还是本人?他似乎已经在林中迷路?身上沾了夜晚的露水,寒气透过布料沁入皮肉,他少年时大多混迹于山野,从未遇到什么山精野怪,不安和些许愤怒让他热血涌上头。

裴东来索性快走两步,伸手要去拉尉迟真金的胳膊,没想前方的人稍微侧身就躲了过去,裴东来干脆直接壮着胆子扑了过去,打不了被寺卿敲折了肋骨而已。

反正被大理寺卿敲折肋骨的大理寺少卿又不止他一个人,还有狄仁杰一匹头马……不对,是经典案例在先呢。

这次倒是牢牢把寺卿控制在手臂中,对方愤怒地回头瞪着他,从茂密林间漏下的月光刚好流过他浅色的眼瞳,裴东来看得有点呆,他直觉地认为,眼前的人就是尉迟真金,假不了。

被莫名揽过肩膀的尉迟真金倒是被白子的脸的吓得脸绷紧,看清了对方比自己还紧张的脸,他伸手拍了拍属下的脸,想起来裴东来是束冠后不久就入仕,现在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小鬼。

夜路动静过大,还妄图袭击上司,裴东来连忙松开手臂,开始试图解释自己一系列作为:“属下……刚刚怕是迷了心神,所以……我才……”走个夜路都能被魇了,裴东来简直没法再说出口任何解释。

尉迟真金苦笑着拉住裴东来,让他转个圈,检查一下身上有无污渍或者纸片,看来是他操之过急,这鬼市旁的林子本就是乌烟瘴气之地,年轻人被魇住也没什么奇怪。

检查完没有任何被标记的痕迹后,尉迟真金只好拉着裴东来往回走,他看着已经忍不住单手掩面的裴东来,不由得好笑,对方像个做错事的孩童一般怕羞,尉迟真金起了顽心:“裴少卿啊,这拉着手带你走出归骨林,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唉?”寺卿刚刚说什么?什么叫付出代价?裴东来有点点奇怪的情愫在身上蔓延,他不清楚这种感觉是什么,相反他很想逃开,仿佛被对方知道了心思之后,寺卿会像沙漠中的狮身人面的怪物一样吞了自己。

两人回到无极观,两名道人向他们行礼。裴东来借着昏暗的灯笼透出的光打量着道人,只见他们身着朴素深蓝道袍,却在走动中听得布料磨蹭的沙沙声轻柔悦耳,是上好的料子。

虽然观中多处空屋,尉迟真金还是要求只需打扫一间屋子,不多做打搅。

挨着尉迟真金躺下后,裴东来很快入睡,睡梦中他看到林间有人生羽翼,扇动羽翼可以在山间穿梭,转眼又见自己站在洛阳海的码头,一名女子从水中跃起,上半身为婀娜女子,下半身却是巨大鱼尾。

他悠悠醒来,尉迟真金捉刀坐在床头,眼神颇为厌恶地看着窗外。

莫非寺卿半宿没睡?

尉迟真金看着刚刚醒来的下属,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这小子睡姿异常豪迈,还把腿搭到自己肚子上,压得他醒来,醒来正好看见窗外有人影晃过。

“醒了就起来吧,卯时了。”

昨晚和衣而睡的裴东来这时候起床感觉有点冷,他跳下床,穿好鞋子,便去寻水漱洗。

“真是急躁的年轻人,屋子里有水。”尉迟真金则从屋子里的水壶中倒水慢慢梳洗,却不知道裴东来在外面跑了两圈才平静下来。

鉴于裴东来昨晚奇怪的遭遇,尉迟真金决定还是带着他从水路进鬼市。

前朝的都城入口并不难找,沿着暗河旁的小路一直往里面走,在光照中渐渐看不清时,一盏小灯晃晃悠悠出现。

是一条前后均有翘起的木船,尉迟真金率先轻轻跃上舢板,裴东来跟上。

明明是白天,眼前却慢慢驶入黑暗。

巨大的石柱伫立在水中,沿路的岸上偶有光线透入,船身一转,进入一处较为开阔的水域,两岸出现穿着各式各样异族服饰的人,或有戴着斗篷的中原人也穿梭其中。虽不是盛夏,却有蚊虫嗡嗡之声不绝于耳,水声,虫声,唯独听不见岸上的人交谈的声音,明明在裴东来留心看时,他们确有唇动。

细细啃着寺卿给他的小鱼干,裴东来眼睛不住记录下沿途水道。而岸上的人也有点好奇地回望这条新驶入的渡船。一身黑衣的药师口沫横飞地向人介绍着手里的袋子,他眼前是一位缺了半边脸的姑娘,也是黑色大斗篷把自己裹起来,视线从药师枯瘦手里袋子挪到船上,好奇地打量船上的白子。而旁边八只手同时弹奏四把三弦的胡人,则目不斜视,眼睛看向空无,他身前的小瓦碗中零零碎碎丢了几个铜板。沿路还有些火堆,火堆旁或坐或卧了几个或生或死的躯体。裴东来看着有人捧着一条刚从锅中捞出的胳膊,大口啃起来时,他默默放下了自己的小鱼干。

靠岸后,尉迟真金上了岸,船家却是伸着看似死人却有力的手,向裴东来讨要渡费,裴东来掏出一小块银子给了他,船家收好银子,摆出个请的手势,裴东来终于稳稳当当跳上岸。船家却在离开前嘟囔了句胡语,尉迟真金先是忍不住嘴角弯起,后又皱眉。

待走远后,裴东来才问刚刚的胡语是什么意思,尉迟真金又摆出笑话很好笑的表情,却开口让裴东来严肃点,要带他去见的那位,可是活了许多年,熬死了多少皇帝的人精啊。

一路上,裴东来见识了前朝的庙宇桥梁,很多屋子都半泡在水中,黑黢黢的深池又潮又冷,偶尔有人从水面上的屋子里出来。

走了许久,方才见前方一处木制架子,尉迟真金示意他跟紧自己,便一个纵身飞上架子。

他刚刚落上架子,一个极为不耐烦的女声便喊出他的名字:“尉迟真金,你又来做什么?!”

裴东来楞神了一瞬,赶紧也冲上架子看热闹。

平时风度翩翩的正在跟一名女子瞪眼,眼前的女子一身黑衣,从头包到脚,只露一张莹白色的鹅蛋脸,叉腰站在屋前,不让尉迟真金再踏近一步。

跳上来之后,才发现木架子平台延伸至一处老庙中,庙匾拆了当踏板,依稀可见般若几个字。

这看似妙龄的女子口舌极快,说话有点不着边却能夹枪带棒:“你跟那个狄仁杰啊,真是神憎鬼厌,连鬼市都知道你们俩出现准没好事,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的表率,大名鼎鼎的大理寺卿又来这做什么鬼?”噼里啪啦几句就把尉迟真金说得脸比灶台还黑。

尉迟真金见裴东来乖乖地跟在他身边站好,不由得叹气。

他好声好气地说:“比丘尼前辈,其实,我们此次来也是王浦的指引,有只杯子想请你看下。”

比丘尼转身进了庙里,尉迟真金和裴东来也跟上,进门前,裴东来警惕地扫了一遍周围,确认没有人跟踪后方后退踏入庙中。进了庙中,裴东来颇有进了王氏医馆的感觉,到处都是晾干的花束和树草。

她颇为不屑地瞥了一眼裴东来:“我的小庙还真没什么人敢撒野,要有不识好歹的人,也是跟踪你们进来的。”

想起前几次和狄仁杰来鬼市,上房梁,下潜水,打得天翻地覆,尉迟真金也没好意思反驳她。

裴东来从怀里掏出装着盒子,锦盒打开后,一只琉璃杯在烛光下隐隐泛着流珠光彩。

她拈起琉璃杯细细看了片刻,又放在鼻下嗅了嗅,翻了一会儿放在桌上的羊皮古卷,冷笑一声,用杯子盛了水,从自己手边的花瓶中,抽出一支快要枯萎的莲花,插入杯中,只见本来微黑的莲梗渐渐恢复幽绿的光彩,莲蓬上慢慢长出花瓣,整支花重生。

笑着把莲花插回花瓶,花瓣离了药物的滋润,迅速失去光彩,掉落于地。

“你以为沙漠中的琉璃之城靠什么活这么久?”她抬起深色的眼眸,拿出一本线装书,翻给尉迟真金看。

“把旅行者灵魂留下的沙漠古城,里面据说已经没有实际意义上的活人。无法离开琉璃之城,去远方经商的人往往都是因为重病被抛下,此时给他一味良方,怕是卖自己的灵魂也不算什么了。”

从未听说过如此神秘又荒谬的传说,裴东来疑惑地看向尉迟真金,他的上司则皱紧了眉头,表情放佛一头面对陷阱无法越过去的狼,尉迟真金挥手让裴东来收好杯子,满怀敬意地朝比丘尼行礼:“谢前辈指点,晚辈告退。”

轻功跃下平台后,尉迟真金的脚步很是匆忙,脚下带了七成内劲,裴东来提气运了十成了力都被他渐渐拉开距离。

一道人影突然从路旁的阴影中窜出来,和裴东来撞个满怀,两人均撞得有些晕乎。裴东来借着微弱的光定神一看,是个满脸灰白乱髯的老男人,对方朝他行礼后,手速极快塞了个包裹到他怀中,丢下一句“莫让心中的命火熄灭。”便再次转入黑暗中消失不见。

裴东来摸了摸包裹的形状,有棱有角,起码不会是人头断肢,他没空打开看,便施展轻功急忙向前去追自己的上司。

到了下船的地方,尉迟真金已经喊到了渡船,在船上等着他,裴东来舒了口气,跳上舢板,乖乖坐下。旁边的艄公再次笑着和尉迟真金说起了胡语,边说还边看裴东来的反应,尉迟真金也言笑晏晏以胡语回话。

裴东来索性扭过头,没理艄公。

回到大理寺,裴东来向尉迟真金说明了手中包裹的来历,并打开包裹,里面是一盏半透明的琉璃灯,正巧碰上沙陀忠走进正堂,他讶然道:“这不是我师父最心爱的琉璃灯么?”

五:剑雨浮生

“什么琉璃灯?”狄仁杰紧接着也进了正堂。

裴东来把自己在鬼市撞上奇怪老者的事情说了一遍,一字不差地复述“莫让心中的命火熄灭。”这句话。

狄仁杰和尉迟真金同时看向沙陀忠,他俩面面相觑,狄仁杰叹了口气:“心中,不就是沙陀么。”

“沙陀忠,你赶紧收拾东西出洛阳,一路南下,就说是去深山采药,跑得越远越好!”尉迟真金一口气说完,还摆手让沙陀忠下去收拾行李。

看着同僚和上司如此紧张的表情,裴东来也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了,刚刚撞他的那人,八成就是指引尉迟真金去找比丘尼的王浦。

裴东来脑子中电光火石地闪过一个想法,宋戎君确实是中了自己兄长所下的烈毒,但是他解毒了!

解毒的用品就是宋戎君私藏的琉璃杯!

琉璃杯能使枯花回春,自然能使将死之人复生。沙漠中的传说真实存在于人们记忆中,特殊材料制成的琉璃制品让旅者起死回生,余生却离不开这药。

而起死回生的药也只是拖延死去的时间,宋戎君偷藏的琉璃杯最终还是没能救自己,反而死前痛苦无比。

天后用琉璃杯给圣上续命,也是有用尽的一天。

而沙陀忠……作为王浦的高徒,等宫里那堆太医要是不中用了,天后八成得拎他进宫给圣上看诊。

现在做师父的王浦看准时机先逃了,尉迟寺卿也让沙陀忠赶快离开这风云诡谲的洛阳,要不然圣上驾崩之时恐怕连沙陀忠的小命也要赔上。

天微亮时分送走了沙陀忠,尉迟真金整理好朝服,揣着琉璃杯准备去面对天后。

临出门前,狄仁杰突然没预兆地问起:“对于玄武门之变,尉迟阁老怎么说?”

睁大了眼睛略讶异看着狄仁杰,尉迟真金平复自己的气息,平平淡淡却认真无比的语气回他:“以天下为大,效忠大唐。”

狄仁杰回赠一句:“人生在世,并非仅仅是衣食住行,还有坑蒙拐骗偷。”

一句话就让裴东来知道今天要怎么回复天后了。

“你长得就像坑蒙拐骗偷。”寺卿语罢打马向前,两名少卿也紧紧跟上。

早朝毕,大理寺三人留下来呈报案情,圣上已经先行回宫中休息,龙座上天后神情威仪,尉迟真金不忙不乱,捧出盛着琉璃杯的锦盒,将太常寺少卿家中所搜出物品的清单呈上,只说了宋家哥嫂争执,宋戎君是被殃及的池鱼,对于琉璃杯中所藏秘密绝口不提。

面对于缜密的汇报和手中的清单,天后笑着从龙座上走下来,这笑容直把尉迟真金刺得脖子一缩。

“朝廷正当用人之际,吾记得有位年少的医者,师从王浦,医术高超,孙思邈等人年事已高,吾预提拔他。”

裴东来此时忍不住抬眼看向天后,孙思邈已经仙逝,此消息虽流传不广,大理寺已经从内部人员处拿到消息,也就是裴东来的表叔--孙思邈大弟子裴元。

而狄仁杰和尉迟真金肚子里的想法早就转了几个圈,天后肯定看出了大理寺调查出琉璃杯的背景,沙陀忠估计出城门就被拦了回来,种种迹象表明圣上的身体状况不容乐观。

是装傻?还是装傻。

狄仁杰依旧低着头,尉迟真金说了些感谢的话,相安无事终于得回寺。

回到大理寺,就有属下来报,沙陀忠出城门即被拦下,而后刘太医要带他去面圣,去宫城的中途,系在马上的琉璃灯突燃大火,沙陀忠摔下马,被大理寺抬了回去。

几个月传来王浦客死异乡的哀信,沙陀忠作为入室大弟子奔丧去了。再一个月,圣上驾崩。

狄仁杰终究还是自己想不开,被牵扯入了谋反案。尉迟真金听到他被捕入狱的消息,面上装出一副诚惶诚恐又嫉恶如仇的表情,心里翻了个大白眼。早就劝过狄仁杰养光韬晦,偏偏这人就是不听。
原本固执于李唐天下的人也在狱中细细思索,他算了笔帐,大理寺没他在,估计案件处理效率得下降个三成,闹来闹去,得志的还是天下小人。天下在大唐前面,这个大唐是天下,天下也是大唐,逐藏书棉被中托人带出。

出狱的时候,本来就只有裴东来去接狄仁杰,尉迟真金抬头看着玉蟾当空,就当是外出走走。裴东来和尉迟真金并骑在官道上,月色温柔了身边人的轮廓,粉紫荆一路荼蘼。

尉迟寺卿曾经说过,那个比丘尼是真的得到了永生,她从上古时代便存在,每年会撰写一本记载了时间长河中所发生之事的《史书》,只不过她看上去也不怎么高兴。裴东来后来去鬼市寻那手中握着《史书》的比丘尼,一路打探,却从未有人见过她,不禁真以为自己真是入了鬼市后沉沉睡去,一切都是南柯一梦。

评论(2)

热度(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