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中狐魇

不定期存文

【剑三策花】君子之交淡如水

一、如若相逢应不识

南屏山,长江边。
两道人影且战且退,剑影刀光交相映。

细看,是一男一女正和一众红衣人缠斗。

那男子手中挥舞长枪,银枪过处无人能近身,血红的枪缨若火焰扫过一般抢眼。再看那女子,一双弯刀挥舞得如流水落高山流畅,每一击却如雷击电闪般又快又狠。
而红衣人众衣衫褴褛,铁链绕腕,或是面无表情,或是如癫如狂,紧跟着这一对男女猛打。

两人一路来与这些红衣人缠斗多时,体力上渐渐不支,咬牙抵抗时,身上已有些细细的伤口。

正当二人被逼到江边的悬崖下时,一匹如墨染般全身漆黑的骏马从崖上的栈道一跃而下,正好落在两拨人中间,马上的黑衣男子居高临下注视着红衣人群,眼中满是不屑。

飞身下马,衣袂翻飞间,黑衣男子手中已经握着一支短笔,右手握笔手臂就地画了一圈,眼前的红衣人众即刻倒下去一片。

剩下的红衣人正要扑上来,远处一名身着华丽红衣的女子远远吹了一声哨响,那些红衣人立即掉头跑走,那女子待这些衣衫褴褛的男人们靠近,便施展轻功快速离去,后面跟着这些如羊群般紧紧跟随她脚步的男人。

使长枪的男子将枪插立地上,朝黑衣人拱手言道:“承蒙这位万花前辈相救,晚辈天策弟子杨慕云在此拜谢。”

“长辈么,我方荷可不敢当。”万花朝天策微一拱手,算是回礼。“说来,你我还是同辈,不过是你入门晚了些。这位姑娘,在下若没认错,应该是霸道山庄的表小姐吧。”

“小女子柳绯,本来和杨家小将军结伴去瞿塘峡白帝城,路上遭到红衣教追杀,承蒙方先生相救。小女子刀法不精,倒让这位哥哥见笑了。”柳绯身为霸道山庄的弟子,知道万花谷弟子多为医者,叫先生不为过,而江湖习武女子比寻常女子更放得开,一声哥哥倒是叫得自来熟。

“哦?你们去白帝城?在下正是同路。”

“如此甚好。”杨慕云早闻万花谷医术名满天下,不料医者的武艺竟在他这个武人之上,内心愧疚之余也想多了解一些关于方荷的事。

两人的马匹在打斗中早已走失,方荷带两人到崖上的客栈买了两匹良驹,三人不日便到了瞿塘峡。
杨慕云刚刚找到了浩气盟的人,正和他们交待自己来此是为了找谢盟主,传达枫华谷红衣教横行之事,回头却看见方荷策马扬鞭朝林子深处奔去。

他刚想出声叫住方荷,无奈那匹黑马确实是匹快马,一溜烟的功夫就消失于密林中拐弯抹角的小道上。而杨慕云隐隐觉得,不单单是马快,方荷似乎对这片地方也颇为熟悉。


隔天,便传来山上某匪寨子被一众藏剑弟子端了个底朝天的消息。

杨慕云心里对这方荷更为好奇,他思付这万花到底是何来历,思来想去,只得出,方荷与那些藏剑弟子肯定关系匪浅,自己都暗暗好笑,这结论有还不如无。没想到一个月后,他能再次见到方荷。

五月底六月初,天气正是暖得发热,却未入暑天,娇俏的荷花崭露头角,粉嫩嫩的花苞配着绿汪汪带着卷边儿的圆叶立在初夏的湖水里,叫人喜欢得紧。这时节,西子湖边莺歌燕语好不热闹,杨慕云自诩不是纨绔子弟,却少不得和一众江湖友人、朝廷同僚去逛歌坊舞院。

“杨慕云,你说今日那七秀坊开不开?”曹家的小校尉过来拉着他,两人都不是爱这脂粉之地的人,故平日里甚是谈得来。
今日曹霖却拉过他,问秀坊之事。
他自个儿猜到,这小子八成是看上了七秀坊中哪位姑娘,想借机去看看。杨慕云微微一笑:“这七秀坊可不是寻常的地,里面的姑娘说不定比你的武艺都高。”

只见曹霖把手从背后拐出,一只精致的鸟笼出现在他手上,鸟笼中是一只全身翠绿的雀子,只有嘴上是一点嫩黄:“我有这个,不怕她不喜欢。对了,好兄弟,我这个月的酒就靠你了。”

杨慕云斜睨了他一眼:“俸禄都花了?”

“一文钱不剩。”

“你等着挨你老爹鞭子呗。”

“唉唉~杨兄啊,小弟要是娶个这么漂亮的少夫人回去,我家老爹定会乐得鞭子都吃下去。”曹霖边说边用力拍了拍杨慕云的背,一副已经娶得美人归的架势。

七秀坊果真不是一般的地,两人身着天策军服,都被拦于坊外,等到曹霖心心念念的蓝蝶儿姑娘来接他们,他们才得入内。一路所见女子均粉袖舞动,虽是平常走路,却比外头舞姬的舞步还要轻盈一些。

隐隐听到琴声婉转,如怨如慕,弦音柔媚,蓝蝶儿听到这琴音,笑道:“算你们两有福,这弹琴之人我们平素都难见到,随我一同去瞧瞧吧。”这姑娘前头引路,手中却不住逗弄那只曹霖送她的雀子,曹霖见她喜欢,也不催她快走,三人就这么磨磨蹭蹭到了一处内海边的楼阁。

一揭开帘子,淡雅的香风轻拂面额,一众女子,或抱琵琶箜篌,或握象牙板,或擎翠竹笛,均未吹弹,只看着中间一人演奏。

杨慕云和曹霖拨开帘子进来时,那人正弹到琴曲跌宕之处。

杨慕云看到那琴师清俊的面庞时,不自觉地喊出他的名字:“方荷!”

“嗯?”

二、珠帘香风向日暖

“嗯?”
方荷抬头,看向杨慕云的目光平淡而有些困惑。他隐约觉得见过这人,但一时又忆不起在何时何地所遇。

一曲罢了,秀女们终于放过了方荷,各种练习乐曲去了,蓝蝶儿早和曹霖上了楼,剩下方荷和杨慕云面对面坐着。

杨慕云内心挣扎着要不要问那日在瞿塘峡匪窝被端之事,他对面,方荷倚着木雕栏杆,低睑望着碧色的海水,一声不吭。

“方兄可还记得小弟?”杨慕云就这么客套地一问。

“敢问这位军爷贵姓?”方荷却是认真回问。

杨慕云以为他开玩笑:“你在瞿塘峡救过我。”

“瞿塘峡呀,我确实去过,不过已经是一个月前之事,是否有助人之事,在下实在难以记起。”方荷瞟都不瞟一眼杨慕云,自然看不到杨慕云脸上青了又红的脸色,他拨了拨几缕拂过面前的长发,继续品茶,发呆。

在方荷看来,所有的天策都长一个样,铠甲,长枪,有几个戴着凤尾花翎算是较为好认的。眼前的天策小哥他是记起来了,但他懒得相认,省得被这帮小子拉去做军中大夫,比起治病救人的医术,他更加喜欢和藏剑山庄的那帮好斗少爷们去扫荡各地匪寨。此次来七秀,一来是看望师父,二来扬州城外新建了一水寨,似乎叫什么什么龙寨,是和瞿塘峡的水寨同一个总舵主管的,同属于十寨盟,这个寨子引起了众藏剑的关注,许多弟子都擦拭身上的轻剑重剑,希望能拿这寨子祭剑。

杨慕云只有苦笑,他摸不准眼前这万花到底想怎样,第一次见有人不领别人谢意。他局促地转着手中的茶杯,猜这万花是真的不记得,还是见他是朝堂中人不愿深交。
虽然杨慕云的职位,大小算个官,却是个闲职,平日里领了俸禄就存起来或是给一些穷苦人家,反正吃住均在府里。常常被曹霖等人半是嘲弄半是劝解:“这天下穷人这么多,你帮得过来么?”
他自己也懒得争辩些男儿当心存四方莫要贪图玩乐的大道理,只得敷衍道,这济贫之事只当积德。

“方兄刚才所弹,是何曲子?”

“不过是些艳曲。”方荷懒洋洋地答道,半个人都靠在栏杆上,闭目假寐。

再次被刻意忽视的杨慕云不得不噤了声,对着眼前的男子自斟自饮,还好,面前的人睡了之后,脸上的不屑之意完全淡去,虽是个男人也长了张一等一的俊俏脸蛋,看在眼里完全可以算是秀色可餐,再加上午后微醺的阳光,凉爽的海风,这酒喝得也算惬意。

日头西斜,杨慕云也觉得有些困倦,他起身拱手正要和方荷道别,却没想方荷一点醒来的意思都没有。杨慕云楞了楞,这江湖中人有谁会大着胆子在一个陌生人前酣然熟睡?他大着胆子坐到方荷身边,上前捋了一下方荷乌黑的长发,触感似上好的丝绸。再摸一下脸颊,还是没有反应,他只好探了探方荷的呼吸。
均匀的呼吸显示方荷似乎是熟睡状态,这让杨慕云很是为难,究竟是叫醒他,还是找个毯子给他盖上。

此时一名梳着双髻的七秀女子走来,见到了正在把玩方荷头发的杨慕云。她不声不响地往杨慕云身后一站,温柔地轻声问道:“阿荷这是睡着了吧?”

被耳边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的杨慕云,紧张之下不由得拽紧了手中的事物,被他猛得扯了一下头发的方荷也被迫醒来。

方荷虽说被痛醒了,但整个人还是迷迷糊糊的,上身摇了摇,向前倒去,正好倒在杨慕云肩上,顺势搂着面前温热的物体继续入睡。
而被方荷扑到的杨慕云也不敢动弹,刚才自己随意把玩方荷头发的情景,这名女子定然看见了,虽不是什么过分行为,但也让人略有羞意。

七秀女子看着窘迫的杨慕云掩口轻笑,说:“阿荷又随地躺午觉了,小将军,可否帮我抱他去我们那的西阁客房?”

“当然不可,我能自己走过去。”此时终于清醒的万花,放开了杨慕云,起身整理外袍,脸色微微泛红。

三、诚心暗许慰相思

自此往后一个月中,杨慕云常常提着酒坐船来七秀坊找方荷,从清冽的竹叶青到香甜的桂花酿,他换着花样来试探方荷,方荷却都以不善饮推掉递到唇边的酒杯,自己摆了一桌的茶具慢慢煮茶。

只见过豪饮的女子,却未见过不喝酒的汉子。杨慕云觉得这万花总给他带来各种新奇之感,他还经常拉方荷去给穷苦人家看病,方荷一身华丽的黑底镶红边长袍,平时打理得纤尘不染,却被他拉到腌臜的小巷里去给人看病,每每蹭了一身土灰。
这万花倒是很有医德,不但不计较衣物脏渍,反而常常备下一些药材,要杨慕云定时给那些看诊过的人家送去。

七月中,中元节。
杨慕云平淡的日子终于被打破,扬州的天策行府接到一封加密的急令,洛道的天策军遭到神策军围袭。

这道令让人数不多的扬州行府犯了难,府上大多是世家弟子,说起吃喝玩乐算是一流的,行兵打仗却是差了一截。匆匆点了几个平素看上去可靠的小将,让他们三日后出发。

而杨慕云正是其中之一。

打点好了行李,杨慕云看看日头快落了,七秀坊晚上不许外人入内,当然,这方荷能住里面,是因为方荷的江湖师父正是那日吓到杨慕云的女子。

武林各大门派,所收弟子,皆有师门内的师父,和师门外的师父。方荷幼时遇到了沐紫莲,却因他是男子而不得入七秀坊,沐紫莲又舍不得这徒弟,只好将他送去了藏剑山庄,但方荷身子羸弱,不是练外功的料,几番周折,终于把他送去了万花谷,一来练武二来养生,只在过年时才接到七秀坊。好在七秀万花各类相通,琴圣苏雨鸾也常常称赞方荷到七秀坊待半个月,每每回谷,琴技大有长进,看来在年假时没有荒废。

这段往事是沐紫莲悄悄告诉杨慕云的,她拿着杨慕云千辛万苦寻来的百香粉,掩嘴轻笑:“二两百香粉,你就想知道这些?”

“前辈还有何指教?晚辈洗耳恭听。”

“没事,奉劝你别过火了。”

沐紫莲的话,比方荷的话更让杨慕云摸不着头脑,他只是仰慕方荷的医术和武艺,如何会过火?

站在船头的杨慕云,看着远处渐渐明朗的楼阁,耳听滔滔海水,思索着沐紫莲的话。

下了船,他拎着酒壶轻车熟路的就跑到了西厢房,门也不敲,推开镂空雕花的木门,果然看见方荷正在画一幅鲤鱼图。

“小弟明日就要起身前往洛道,今日这酒,虽不能与方兄共饮,还望方兄莫要嫌弃,将酒收下。”

“洛道么,愚兄也正要前往,喏,东西都收拾好了。”细细描完最后一笔,方荷拿过两方纸镇压住画纸,只带了一个小包袱。

看着方荷一身半新半旧的青布衣裳,杨慕云很是困惑:“方兄……你这是?”

“以后,你要叫我方大夫,洛道之行,还望杨将军多多照顾。”

乌鸦满枝,虽有青色树木,却入目一片萧杀之感。

此行,方荷并未骑他那匹全身漆黑的好马,只骑着一头略肥的奶白蹄褐马,他还笑着说这马名为绝影,别看它膀粗腰圆,跑起来也是一阵风。

杨慕云注视着和其他天策有说有笑的方荷,觉得自己异常委屈,当时挖空了心思想接近方荷,却屡屡遭到冷冰冰的拒绝和言语打击,现在这些纨绔子弟才几天的时间,就和方荷称兄道弟好不亲热。

他们避开了红衣营地和神策军,沿着洛水走,绕过一片满是毒蜘蛛的竹林,到达被围困的营地。
方荷立刻为这些天策看伤诊脉,安顿好了几位伤员后,他自己去竹林采药,杨慕云想与他通往,被他一句“你是打得过神策呢还是躲得了蜘蛛”给噎了回来。

他刚刚想反驳“你不也是会中蛛毒的血肉之躯”,但忆起万花的清风垂露却是几乎能解百毒。

看着方荷施展轻功远去的背影,杨慕云莫名感到心口很堵。

夜色笼罩整片紫竹林之时,方荷带着草药回来了,他嘱咐好小兵们如何煎熬这些药,就来找杨慕云。
“想不想出去透透气?我带你去看一处神策储藏粮食的地方。”

“方兄的意思是……”抢还是烧?

“都不是。我们只需要把这地方,透露给红衣教。”

他俩一合计,决定把一众红衣教女引到那处山崖上,让她们自己看见那处粮草。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他们打昏了两个巡逻的神策军,剥取军装,假装迷路到了红衣教的营地边上,一众红衣女立刻追着他们而来。方荷带着杨慕云跳到崖边树上,杨慕云虽武功不高,但轻功勉强过得去,被方荷一拉一带,也有惊无险地抱住了树。

追来的红衣教众向下看见一堆堆粮草时,即刻燃放烟火找来一大批教众,她们高喊着:“为姐妹们报仇!”一边向下射火箭。

方荷用春泥护花裹着杨慕云逃离这片火海,跳下洛水朝紫竹林跑的一路上竟然无人阻截。
刚刚上岸,杨慕云就拿出自己的衣服换上,方荷却不急着穿衣,赤裸着身体跳入水中,清洗这几日赶路所沾上的尘土。
在旁微微有些被惊到的杨慕云,别过头去说:“我去帮你看看周围有没有毒蜘蛛。”

方荷回头刚刚要说些什么,突然冲上岸拿起短笔朝杨慕云身后的竹林挥了一记厥阴指,紧接着又是一记商阳指。
一只庞大的黑色毒蛛从竹子后面痛苦地翻滚到小路上,挣扎了几下就不动弹了,杨慕云张大了嘴,看看毒蜘蛛,再看看气定神闲穿衣服的方荷,一时无语。

这一夜过去,洛水边的神策军折损大半,而红衣教也好不到哪去。

天微微亮时,杨慕云被方荷从浅眠中叫醒,湿冷的地面饱含了昨夜的露水,靴子踩上去可以看到平日坚实的地面印着一个个浅浅的脚印。

“你这是去哪?”

“有酒么?”方荷反问杨慕云。

“有,上次想拿给你的沉香。”杨慕云拿起一个葫芦晃了晃。

“这么多也够了,你骑上马,待会说不准有用到战八方的地方。”

四、长醉村中求长醉

绕过刀兵营,阴风林中阴风阵阵,杨慕云有些疑惑地跟着心情看上去很好的方荷,他第一次见方荷哼小曲,用低沉而愉悦的鼻音哼出的调调,与方荷平日里一丝不苟地配药的形象完全不符。

穿过长守村,杨慕云虽早有耳闻,但今日头一次见到会走路的僵尸,还是令他不禁胆寒,他看了一眼方荷,方荷在与戚少芳说着话,而他牵着的绝影面对僵尸丝毫不见退缩,恐怕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会走路的死尸。

连马都不怕,他堂堂一名傲血天策,有何好惧?!

在他面对僵尸纠结之时,方荷那边已经骑上马,招手让他上马。杨慕云乖乖骑马跑过去,询问接下来要去哪。
绝影不耐烦地划拉着前蹄,鼻孔喷出粗气。

“待会你跟紧我的马,稍微落下,就有性命之忧。”

“方荷……”杨慕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我们要到李渡岭那边去吗?”虽说他自认天策就应该一身是胆,但这明显是送命的事情,他还是要掂量掂量。

方荷看了看杨慕云的枣红马,轻叹了一声:“唉,你把那壶酒给我吧。”

“不给!”仿佛是积郁已久的爆发,杨慕云第一次吼了方荷。“你也不许去!”

“我要去看一位故人。”

“哪位故人?!这里面只有死人!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你连命都不要吗?!”

方荷没料到杨慕云会有如此大的反应,这李渡岭内,他以前也是常来,可说是熟门熟路。

那些僵尸对他来说,只是一些活靶,今天带杨慕云来,除了探望故人外,他另有打算。

“我可以担保,没有问题,你爱来不来!”说罢,策马跃入僵尸堆里,绝影马蹄所过之处,僵尸皆成它蹄下之土。

而这边杨慕云却没有半刻思考的时间,他不自觉地扬鞭催马赶上方荷骑马的背影。

只见方荷骑着绝影一路狂奔,很多僵尸追赶不上,只好放弃,而这僵尸转换目标的间隔,杨慕云已经跑过,故一路上甚少僵尸来找他的麻烦。
不知跑了多久,杨慕云只记得一路上他只是在不断重复着,跃起,躲闪等动作,忽见前方,方荷停了下来,他也加紧冲了上去。

这才发现,他们正处于一处荒废的村落之中,此地僵尸甚少,只在外围有一些游荡的僵尸。

方荷下了马,牵着依然斗志昂扬的绝影在前面走,杨慕云不敢下马,一路勒着缰绳跟着方荷。

左转,再右转,绕过一处半塌的墙,一个全身泛青,散发着尸体气味的男人在向方荷打招呼:“万花小弟,好久不见了,你长得更加风骚了。”

方荷面无表情去杨慕云那里解下酒葫芦,扔给男人:“卢恒,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名为卢恒的僵尸男子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老子本来就是走路的尸体一具,在口头上占一下你的便宜再被打趴下也不亏啊!”
他拔起木塞,一股浓郁的酒香铺面而来。“哎呀,果然好酒,万花小弟你如此贤惠,可惜不是女子啊。”

方荷的脸抽搐了一下,欲言又止,似乎在忍耐要把眼前这男人变成一具不会动的尸体的冲动。
“喝个酒都这么罗嗦,我这次来,主要是带这位军爷练练手。”

“他又不是你徒弟,你这么贴心莫非是看上人家了?”卢恒慢悠悠喝着酒,看了看旁边局促不安的小天策。

此话一出,杨慕云偷偷瞟了一眼方荷,只见方荷气得剑眉倒竖,手中握紧了笔,一副要用玉石爆了那男人的样子,这模样让第一次见方荷发怒的杨慕云吓傻了。

“闭嘴喝你的酒!慕云,走!”

头一次被这样叫的杨慕云有些晕晕乎乎,他跟着方荷来到了一片开阔的地区,几只僵尸在不远处游荡。

方荷拉过杨慕云,指着那些僵尸说:“你的武艺本来就不错,但是少了杀意。”

“我……师父说,杀气发自内心肺腑,无法练习。”杨慕云忆起了那些自己苦练枪法,却始终只是中流水准,在天策府被师兄们嘲笑的日子。

“杀气当然要练,要练的正是杀人。”方荷嘴角微翘,杀人二字从他口中说出,仿佛吃白菜一般平常。

整个长醉村,都是死的气息。

五、只道缘起伤人心

听方荷这么说,杨慕云只好乖乖提枪去戳了戳最近的一个僵尸,梅花枪法使得倒是顺手,没有偏差。

“叫你戳人,你这是戳木桩!好好感受僵尸身上作为人的存在吧。”方荷悠哉地看了两眼,转身去山脚挖药。

杨慕云把一个僵尸砍成几段后,意识到僵尸也并非想象中的可怕,但他始终不敢离方荷太远,
只是用枪边打边后退,力图跟上方荷的脚步,也不敢把僵尸带得太近,怕伤到专心挖草的方荷。

方荷挖了几株千里香,掂量着够这个月的药量了,回头来指点杨慕云。
“哎,你要从他们后面蹑云上去啊,我靠!你这也叫龙牙!……”

手忙脚乱地变换着枪法,杨慕云觉得今晚方荷对他所说的话,比以前加起来都多。

约莫算着该中午了,天色还是一片阴沉,方荷示意杨慕云可以停手,解决掉剩下的僵尸后,带他进长醉村经行包扎。狼狈不堪的杨慕云吃了点干粮后,几乎一夜未眠,又奋战了一个上午的他,窝在方荷身边,沉沉睡去。

方荷则是看着游荡的僵尸,眼神有点飘忽,手不自觉的抚上杨慕云的头,想当年,他年纪比杨慕云还小时,也是被带来这个地方练手,只是当时带他的那个人,已经嫁人。

过了半个时辰,方荷拍醒杨慕云,让他上马。两人还是和来时一样,方荷前面开路,杨慕云跟着,时不时料理一下围上来的僵尸,这对于常练马上枪法的天策来说,完全不难,杨慕云甚至在内心,隐隐腾起杀伐的快意。

“过了刀兵营时,我要看到你枪上染血。”方荷如是说。

这一次的触感完全不同于刚才在李渡岭里,杨慕云可以听到人的惨叫声而不是僵尸的嘶吼,看到被他的长枪穿过时,那些营兵痛苦扭曲的脸,甚至可以感受到通过长枪的枪尖传来身体和血液的热量。

待到他回过神时,身边已经躺了一片尸体,一阵带着药香的清风拂过,方荷见他有些愣神,就挥笔给他来了点清心静气。
“第一次?”

“嗯。”

“别摆那种表情。”你知道的,如果你不下手杀他们,有一天,被捅几个血窟窿,躺尸在不知名的山野中的人就是你。
方荷也懒得解释,他自认没有立场解释,他既不是这小将江湖师父,也不是他上司或同僚,只是这些天看着这个只会把敌人敲晕的天策,他莫名心烦。

长枪不沾血的天策,哪里能活得久。

护送将军回洛阳后,方荷就与这帮天策道别,独自向西行。

杨慕云没想到,这一别就是三年。

他已从当年那个惧怕僵尸的小校尉,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将军,驻守之地也从扬州搬到了长安。
与扬州的青山绿水不同,长安城内外都是一片萧杀之色,甚至不比洛阳来得有生气。

这三年来,杨慕云均有寄信到七秀坊,却被七秀坊的沐紫莲以方荷回万花谷了,有事上万花谷寻人为理由将信退回。

为了寻万花谷的入口,杨慕云安居长安,寻了三年却依然没有消息。

这日,听到门外传讯的校尉来报,他们浩气盟的天策,在龙门荒漠被一众恶人谷的人伏击。

长安的守将谢宇寒立刻以剿除马匪为名,带着众浩气盟的天策,进军龙门荒漠。

杨慕云虽不是先锋将,但也随军出行。

到了那黄沙漫天的龙门,却没见到恶人谷中人出没,众天策只好干起了正事——剿匪。

他们追着一众马匪余党,一路北上,周围的景色渐渐变得只剩石头和一片片的戈壁滩。

那众马匪逃到了昆仑山脚下,忽的没有了影子。

众天策以为马匪余党当真逃到了昆仑山上,这山终年冰雪覆顶,易守难攻,曹霖和杨慕云带队绕了几圈,都没有看见略为平坦适合驰骋的山路。

他们逡巡了一日,有一个小兵忽然来报,说山脚下的石缝中发现了几具尸体,里面还有一两个活着的马匪在里面呻吟呼救。

等到他们赶到时,一个已经难以忍受这肋骨折断插入内脏的痛苦,自绝经脉了,另一个被他们拉出来后,也就只剩一口气,撑不到龙门客栈。

只听那幸存的马匪说,袭击他们的是一众道爷。虽然那些道士都背着长剑,他们没想到修行之人会下此狠手,就当着他们的面调戏一名女尼。
结果被这些道士打断手脚丢入山脚下的石缝中。

天策们心中知道,这些道士,正是入了恶人谷的纯阳宫道士。

“大家待会以马上近战为主,莫要让这些牛鼻子跑远了放你们风筝。”

众天策都高扬马蹄,士气高昂地应了一声“得令!”,便策马向昆仑山上驰去。

约莫半日光景,一片银装素裹的冰原便呈现在他们眼前,远处是巍峨入云的玉虚峰,整个昆仑冰原,以雪为泥,以冰为土,美得似琼台仙境。

听闻恶人谷的少主的莫雨正是在附近,众天策不敢轻举妄动,只骑着马在街里巷中闲逛。

杨慕云带着三名将士行至一座茅屋前,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猫婆婆,这是你要的肉和钱粮,这壶酒我拿走了。”方荷今天心情很好,他刚吃了烤熊肉,现在又拿到了一壶热酒,待会带徒弟去山上有得玩了。

“方荷!”杨慕云难抑欣喜之情,策马使了个疾冲向方荷。

而后者显然被吓了一跳,侧身滑步向左面躲了一下。

“慕云?”

杨慕云飞身下马,扑向了方荷,用力搂住他。“嗯!没错!是我!你还记得我的名字!”

方荷心道,这么蠢的天策确实不常见,让人难忘。

杨慕云遣退了跟随他的三名将士,只身和方荷策马入西边的松林雪海。

“没想到,你竟然也喝酒。”杨慕云也不客气,长期在军营的生活造就他抢过别人的酒就往口中灌的习惯,喝了一大口,干烈而微烫的酒流入腹中,一股暖意顿时流满全身。

方荷接过杨慕云递过来的酒壶,轻轻抿了一口:“这里天寒地冻的,需要酒。也不是什么好酒,烧刀子罢了。”

“嘿嘿,你这壶烧刀子,我喜欢。”

“嗯。”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一壶酒很快见底。方荷站起身,拍拍身上的雪,表示自己要去采药了,现行离开。

看着方荷骑着那匹偏肥的绝影驰入雪原中,方荷只得抚摸自己的玉龙白马感叹,绝影果然是匹好马,在这冰原上竟能奔跑得如此稳当。

与曹霖汇合后,杨慕云决定深入冰原看看,这冰原地势平坦广阔,如果两方人马交锋,己方也不至于太吃亏。

正行到一处山崖边,一道几乎和冰原重合的蓝白身影出现在他们视线内,从他胯下的黑马看来,这正是一名恶人谷纯阳。

方荷让曹霖守住山崖下端,防止大队恶人谷人马偷袭,他带着两名兵士上前捉拿这纯阳。

这纯阳一身太虚剑意的武艺,一柄长剑横劈时如狂风过境,直刺时又如长虹贯日,方荷让兵士退下,独自策马上前应战。

几个回合下来,这纯阳禁不住旁边左一下袖箭右一下飞镖的骚扰,渐渐落了下风,却依然咬牙挺住。

正当杨慕云一记霹雳正要将这纯阳刺个对穿时,一阵疾风夹裹着雪尘挡在这纯阳面前,杨慕云只觉得胸口挨了阴冷地一击,落下了马来。

待他拾起枪,定睛一看,却是方荷一身黑袍骑着一匹全身乌漆的马,正如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从高崖上策马奔下,停在他面前。

“休得伤我徒儿。”

“方荷,你……”杨慕云原以为方荷这匹黑马是从隐元会手中购得,没想,这正是恶人谷的马。

“慕云,你终于用我教你的杀人方法,来杀我了。”

【完】


番外:心悦君兮君不知

朴素的床帘,没有任何香料的房间。

方荷醒来,他算算今日已是第三天。受伤后被擒来这浩气盟行馆的第三天,他是在别人的床上醒来。

身子被身后的人紧紧搂住,那人像藤蔓一样四肢一起缠上方荷,方荷甚至能感受到一个粗硬的物体正抵在他的股间,同样是男子的他当然知道这是何物。

他轻叹了口气,闭上眼睛继续假寐。

没想到身后的人把脑袋埋进方荷的颈窝,蹭了蹭,很少与人亲近的方荷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不是最糟糕的。
最糟糕的是,身后的人似乎就这方荷的身体蹭了蹭,似乎体内的欲火让他躁动不安。

方荷庆幸这人只是蹭了几下,就醒了。

“阿荷,早,早呀~”杨慕云一醒来就意识到自己正在对方荷做什么,立刻爬起床后还是觉得羞愧不安。

“别叫得这么熟络。”方荷自顾自的梳理着长发,杨慕云看不清他的表情。

“阿荷……”杨慕云这一声已经带了点小狗的呜咽声。

“烦死了,什么事。”方荷将耳边的长发简单地挽了几缕到脑后扎着,剩两缕留海飘在脸颊,瀑布般的黑色长发披在背后。

好一个如玉君子。

杨慕云暗叹,可惜这真心称赞的话,面前这人完全是无所谓的态度。恶人谷中的人就是这样,越是俊逸出尘的人,越不喜称君子。

早饭时,杨慕云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今日,随我去外面看看枫叶好么?”

“要去枫华谷?”方荷埋头吃眼前的桂花糕,瞄都不瞄一眼杨慕云。

“就在长安城附近,外面的枫叶,红了。”

“也是,我如今是阁下的囚犯,哪有我选的份,随你去就是了。”方荷挪了挪坐姿,动作过大,手脚上的精钢锁链叮当作响。

下午看了红枫,晚上喝了菊花酒赏月,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晚上照例拥了方荷入睡,方荷还是面朝里面,背对着杨慕云。他摩挲着方荷散于枕上的漆黑发丝,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解释些什么。

最终没有开口,只是把头靠在了方荷的肩窝处。就在方荷以为他睡着时,杨慕云才讷讷开口:“我一直在找你,却找不到万花谷的入口。”

方荷很想接一句:“那是因为你蠢。”按捺下来,没有开口。

“抱歉,王谢尚可联合对抗血眼龙王,我却干了伤两边和气的事。”

硬是咬牙把“你那只眼睛见过恶人和浩气和和气气过?!”咽回了肚子里,方荷闭着眼睛微微蹙起眉。

“明天,明天就放你走了……”说完,杨慕云把头在方荷柔滑的发堆间蹭了蹭,睡着了。

深秋清晨的朝阳,总是带了浓厚的湿气与淡薄的冷意,方荷散着发,倚着门框看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寻思着这火柿子的味道如何,自己怕是吃不到了。

一件披风盖上方荷的肩头。

“早上风冷。”杨慕云的声音哑哑的,也没有叫方荷的名字。

“嗯,还是回被窝吧。”方荷拉下肩头的披风,伸手披到了杨慕云身上,自己进了房间。

到了午时,别院外传来打斗吵闹的声音,杨慕云带着戍卫的一队兵跑到前门,看见那日的剑纯前来找浩气盟的茬。

只见那白衣道士,一柄长剑使得七分威猛三分煞戾,嘴里还嚷嚷:“把我师父换来!耗子们你们那日以多欺少!算什么武林正道!算什么英雄好汉!”

杨慕云使出铁牢心法,长枪挺上,架住了道士的剑。
“道长住手!我马上把尊师请出!”说完,见那道士停下了,正要回头吩咐人去请方荷出来,却见那手脚俱被锁链缠绕的万花已经站在门槛上。

“师父!~~”

“方荷……”

杨慕云苦笑着上去用钥匙解开了方荷手脚上的链条,方荷甩了甩手,跺了跺脚,确定了手脚恢复血气通畅,举手投足灵便。

回头朝杨慕云一拱手:“府上桂花糕甚为美味,感想将军款待,在下就此别过。”说完就朝道士走去,还没等走近,这纯阳宫的道士早就一个飞扑,手臂挂到了方荷脖子上。
“师父!师父~师父父~”

“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回应,伸手搂住徒弟作为师徒亲热。

旁观的杨慕云不淡定了,他上前要拉住方荷的衣袖,却无法伸手,害怕被拒。

此时白衣剑纯已经松开了被他用力过度的拥抱弄得有点气闷的方荷,师徒二人正要离开。

“阿荷,三年来我一直都在找你……三年来我想通了一件事……我喜欢了你三年!想知道你的想法!不要再回避了好吗!”由刚开始的断断续续磕磕巴巴,说到后面,杨慕云几乎是吼了出来。

方荷停下脚步,回头凝视杨慕云,许久:“你到底贿赂了沐紫莲多少东西?”

“没有呀,她连万花谷的入口在哪里都没有告诉我。”杨慕云送的一堆名贵药材可算是打水漂了,唯一获得的信息只有——方荷并不讨厌他。

周围围了一圈的天策府将士,自打杨慕云把方荷带回房间起,就觉得这两人关系不寻常,更别说一直都知道这事的曹霖,各个在此嗑瓜子围观。

“三年前,心悦君兮君不知,我只好奉行君子之交淡如水。这就是我的回答。”方荷上前,给杨慕云撒了个清新。

“柊,叫师母。”

“呃,什么意思?”

“他是你师母。”

小剑纯扑上去搂住方荷:“师父!你不要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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